all Rights for China by Xianguo Zhong Agency/ Shanghai + Qun Zhong Publishinghouse, Beijing

HERZLOS (Roman/ Novel) ISBN 978-7-5014-4249-2 erschienen 2009 bei Qun Zhong Publishinghouse Beijing, all Rights for China, Hongkong, Taiwan an Macao b.ganter@mnet-mail.de

 

Xianguo Zhong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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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片段)

清趁势分,波吉奥莱大街上十分拥挤,人来人往,奔向他们的工作地。摩托车的马达声,汽车尖利的喇叭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刺鼻气味。

一小时之前下了一场雨。脏而旧的蓝色建筑物倒映在路中央浮着油腻的小水洼里,闪着光芒。

新波吉奥莱大街上的波吉奥莱监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地方,囚犯圈子里称作“撒旦之家”。这座监狱是上个世纪意大利乌贝托国王命人建造的,监狱落成时他去参观后说,只有一个虐待狂才建得成这样的监狱。

小小的囚室放上四张木板床就已十分局促。囚犯们像物品摞在架子上似的睡在床上,上下床之间的距离小到令囚犯几乎没什么活动自由。囚犯若想要在自己的“床”上翻转身体,必须先从自己的“格子”里抽身出来,翻过身,再钻进去。囚室的窗子高出地面两米,让囚犯们够不着。如果谁想爬在室友的背上看窗子外面,也只能看到很小的一个部分。1.5米的外窗台陡峭地压下来,遮住了视野。当整个城市都沐浴在众生平等的阳光里时,牢房里却是一片黑暗。

那位国王委任的包工头-萨迪斯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摆脱对自己非人道无耻行径的负罪感,自杀了。

波吉奥莱监狱生锈变形的铁门缓缓开了,多多莱·马西莫·卡尔维重新获得了自由。他矮小的、过于肥胖的身躯困难地从狭窄的边门挤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过时的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深色外套;右手提着一只黑色旅行包,里面是他的生活必需品:剃须刀、一支牙刷、几本书,还有些照片和若干信件。

在监狱里,他过得并不十分差,至少吃得还可以—他在医疗部做护理员。在那里待着,伙食比牢房里的营养好多了。那里不用吃那种大家称做“橡胶垫圈”的玩意儿—这种东西不仅看上去像汽车刹车用的橡胶垫圈,吃起来也很像;也不用吃那种军队士兵吃的罐头上有效期被人擦掉了的过期奶酪;当然更不用吃所谓的“猴子黄油”—一种形态像人造黄油的涂面包的玩意儿—这种东西像Pattex一样,很容易粘牙;那里也不会有“坦克拼盘”-这是囚犯们为那种嚼起来木木的甘蓝菜取的绰号。

卡尔维和他的狱友比起来,还享有更多的行动自由。他的工作是照顾病人,分配医生开好药方的药。利用这个职权之便他做起了生意。狱友们不但急需烟草、咖啡和色情小册子,还很想要一种特别的药片,这种药片麻木神经,能令他们片刻逃离这里残酷的现状。

卡尔维慢慢地沿着街道走着。街道一角是监狱高高的墙。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也许是他刚刚获得自由,跨出的第一步还有些不稳定。他从监狱里救济会领到的夏天穿的鞋子轻飘飘的,不像他在监狱里一直穿的那双半统靴那么重。

他不习惯强烈的阳光,流下了眼泪。抑或是他受不了汽车的尾气?马西莫·卡尔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座令人憎恶的监狱。那里面,牢房狭窄得像鸡笼一样,那些高墙后面,永恒的黑暗统治着一切,这黑暗令人疯狂。他又想起了监狱里的院子,它是如此窄小,让人觉得墙都要塌下来了似的,檐顶遮住了视线,看不见天空。五年,在这漫长的无穷无尽的五年里,这所建筑就是他的家。仅仅这五年,他的头发就花白了。

就在前些时候,他度过了他的五十岁生日。但是多多莱·马西莫·卡尔维看上去就像有六十岁。他在牢房里浴室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过自己的样子。他简直认不出自己来了:那张脸被监狱里长年的湿气弄肿了,刮得干干净净的面颊变得苍白而松弛,两只琥珀色的眼珠深深地嵌在眼窝里。这些年他还从来没这么清晰这么挑剔地观察过自己的脸。长期以来,镜子对他已经不重要了。只有当重获自由之日渐渐临近,他才又开始注意仪表,重视起镜子来。

充满屈辱的岁月终于离他远去。可是就算现在,他似乎还听得到走廊里狱卒的脚步声、铁门和锁发出的碰击声。

卡尔维耸了耸肩膀,似乎想把这些痛苦的嘈杂声置之脑后,但他做不到。

头一次,他从房子外部观察牢房的窗子。它们在第二层的“热那亚”部门。这里所有的部门都是个城市名,比如米兰,罗马,佛罗伦萨。

卡尔维注视着那些窄小的栅栏满布的牢房,他们阴暗得只能透进一丝光。那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些高墙后面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极度恐怖的世界。

那些著名的监狱,比如美因兰的圣·维多莱监狱或罗马的雷吉那·哥埃利监狱,比起波吉奥莱监狱来,就等于是疗养院了。1972年,那不勒斯的监狱里就爆发了一场全国史无前例的大起义。

两千多囚犯进行了猛烈的破坏。他们要求监狱改革,重整监狱纪律,要求好的饮食,好的医疗条件。失去控制了的暴徒摧毁了监狱的门,焚烧了囚室里的草褥,把监狱里各种东西砸得七零八落。跑来制止他们的狱卒也被攻击了。这场盲目的暴乱使十数囚犯受了重伤。随着警察部队的介入,囚犯们的抵抗被镇压,连监狱外面越聚越多的、和囚犯们共同战斗的囚犯亲属也被击退。这场起义就这样被警察血腥地镇压了。

卡尔维用左手拂过浮肿的脸颊。他想起来一个狱友说过的话:“如果你要越狱,千万别回头,你一回头看,就又坠入监狱的深渊了。”

卡尔维笑了。他不想、也不会再回头了,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上述这种感觉是只有囚犯才有的,而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囚犯。他从来也没有这种认同。至于五年前他杀害妻子那件事,还不足以使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那不过是个不幸的事件,一个愚蠢的不幸事件。

那时候,也就是五年前,卡尔维在全球医学界引起了轰动。经过长期对人体器官移植术的研究,他有了一些新进展。他的成果可以保证病人实施心脏移植时有90%的把握。

多多莱·马西莫·卡尔维顷刻间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从此,卡尔维彻底冷落了妻子。他越来越不注意她的存在。于是,当卡尔维正专注于他的研究时,他的妻子却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于里亚娜是个活泼爱享受的女人,二十八岁。她太年轻,也太漂亮,根本不可能如卡尔维所愿,安分守己做个家庭妇女。于是他猜疑了,不让她去过那种她喜爱的生活。他害怕了,他怕另一个男人会夺走他—一个名声显赫的外科医生的美丽妻子。

当多多莱·马西莫·卡尔维发现了于里亚娜的风流韵事,他的世界瞬间倒塌了。他还从没打过她呢。可是那一次,他用拳头狠狠地揍了她。于里亚娜没有喊叫,也没有反抗,只是用纤细柔软的手挡在脸上保护自己。她的沉默让卡尔维陷入了疯狂。他用右手掐着妻子纤长的脖子,用力把他从大厅这边摔到了另一边。于里亚娜的脑袋撞在一尊大理石爱神塑像的尖端上面。这尊石像是她结婚时朋友送她的,本应保佑她拥有永恒的爱情和幸福。她的身体像慢动作一样,跌落到了地面上。

卡尔维不知所措地望着那尊染上了鲜血的大理石塑像。那是于里亚娜的鲜血。她仰面躺在深蓝色的波斯地毯上,死了。

卡尔维看着她太阳穴上触目惊心的开裂的创口。血从她的面颊流过,滴落到地板上,渗透到地毯里。死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恨,同样也没有爱,没有宽恕。

卡尔维整晚坐在尸体边。他似乎盼望着会有一个奇迹发生。一再地,他跑到电话旁边,想向警察自首,最终又放弃了。漫长的夜晚里,总有个想法折磨着他—不如自己也死掉好了。可是他没有勇气自杀。

不,他不可以放弃。不然那些希望到他这里治愈疾病的人怎么办?他对他们是负有责任的。

他必须把这具尸体移走。就让别人以为于里亚娜失踪了吧。

清晨时分,卡尔维把妻子裹在一张床单里,藏在地下室中,这么放了三天。卡尔维需要这些时间来重新整理思路。第四天晚上,他把于里亚娜塞在他的罗沃尔斯小轿车的后备箱里,开到海滨公路边的圣·乔万尼公墓。

之前的一天他来过这里,物色了一个新近下葬的自杀者的墓穴。

卡尔维把于里亚娜的尸体运进墓地,在黑暗的掩护下拖到了他物色好的墓穴边。墓地里红色的灯火投下鬼魅一样的影子。他经常突然停下进行了一半的动作,紧张地在黑暗中侧耳倾听。有时灌木丛中有风吹树叶簌簌的声音和枯枝断裂的咔嚓声,这个墓地里还有很多小动物。卡尔维被弄得心惊胆战,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取出装尸体的口袋,把于里亚娜的尸体也放进墓穴,埋了起来。汗水从他额头流进了眼睛。卡尔维很确定没人会知道这个墓穴里竟然会埋着两个人。

可是,尽管他计划周详,还是败露了。几个星期后,检查机关怀疑那起自杀案另有隐情,又命人把那个自杀者的尸体挖了出来。这样一来,掘墓人就发现了于里亚娜的尸体,警察局即刻抓获了犯案凶手。

多多莱·马西莫·卡尔维又一次上了报纸头条—著名的外科医生变成了著名的谋杀犯。

法院对卡尔维的判决相对来说是比较温和的:杀人罪,五年监禁。

可是他再不可能做外科医生了。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什么地方的医院会聘用他这么个谋杀犯呢?他酿下了大错。

马西莫·卡尔维边走边回忆,不觉走到了车站。他想去火车站,火车一小时后就开了。在车站等车的当儿,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这些信纸因为经常触摸已经损坏,油腻腻的。他也记不起来读这封信读了多少遍了。他看着信封上寄信人那一栏“Clinca della vita,Balzano”—生命医院,波尔察诺市。

这封信叫他去波尔察诺市,那里有一笔好买卖在等着他。马西莫·卡尔维的口袋已经空空如也,急需用钱。他的所有财产早已被检查机关没收了。

******

 

那不勒斯。

在波斯利波半岛奥拉齐奥大街豪华别墅的私家花园里,停着好几辆豪华轿车。车子一辆比一辆眩目,像是要比赛似的,炫耀着它们的主人的高贵身份。

别墅的大厅里安放着一张又大又气派的桃花心木桌子,桌子一边坐着唐·尼格里尼和拉莫娜·拉维利,另一边坐着教主的弟弟西蒙和弗朗基斯科·盖里尼·阿里亚斯·布吕姆利。穿着号衣的仆人给大家精巧的金制高脚酒杯里斟上了浓烈香甜的红酒。没人说话,气氛又冷清又压抑。直到仆人转身步出大厅,唐·尼格里尼才举起酒杯:“朋友们,我们的情况很艰难。”

西蒙出神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猛然抬起头:“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要特别小心。别忘了,我哥哥还活着呢。”

唐·尼格里尼喝了一大口酒:“好酒啊,真是纯净的美酒。”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下去,“亲爱的西蒙,你在擅作主张。事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西蒙惊慌失措地低下头,问道:“我事先应该告诉你们什么?”

唐·尼格里尼大笑起来,对拉莫娜说:“他把我们当傻瓜啦。你来和他说吧。”

拉莫娜转过头,对桌子对面的西蒙说:“凯恩,你的哥哥阿伯尔到底在哪?”

西蒙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膝盖碰着了桌子,面前的酒杯翻倒了,红酒顺着桌面往下流。“你最好放小心一点,拉莫娜。我想你也该坦白一点事情吧。在您美丽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上面想必也浸染着毒药。你想除掉罗伯托·马尼亚尼,可惜没得手,是不是?”

唐·尼格里尼伸开手掌拍了一下桌子。布吕姆利刚想拿起杯子喝酒,见状惊慌地缩回了手。

“这是我家,请您别这么粗鲁,西蒙。”唐·尼格里尼叫道,“我他妈才不管你想把你哥哥怎么样呢。不过如果组织因此受到损害,我就跟你来真格的了。”

布吕姆利摆了摆手说:“喂,亲爱的先生,我们还是实际一点吧。我想我们现在都有一个同样的想法。大家都不想再要这个人做IOR的教主了对吗?对,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忘记了他的朋友,把大半好处揣进了自己的腰包。此时我不得不想起我们在巴西的医院资金是多么短缺。事情已经严重到威胁器官移植中心的基础建设了。

尼格里尼用眼神示意他:“和这个好象没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西蒙问道,“我如果坐在我哥哥这个位置,你们也都有好处。”

“他根本不懂。”唐·尼格里尼鼓起腮帮子,又大声把嘴里的气体呼了出来,“在一个有严格纪律的组织里是不允许任何人擅作主张的。不然的话,大家全玩完。”

唐·尼格里尼拿起桌上的铃,呼唤仆人。西蒙刚才翻倒的红酒已经在桌子上蔓延成了很大的一滩,流到桌子另一头去了。

“停止你的胡说八道吧。”尼格里尼丢给西蒙一个不满的眼神,用命令的口吻说,“但愿你没把我们的好处也给毁了。”

布吕姆利向椅子背上靠了靠:“你哥哥的情况如何,西蒙?”

“他失血过多,情况越来越不妙了。”

“那你是不是想代替你哥哥坐上IOR的宝座?”

西蒙胆怯地看了一眼唐·尼格里尼:“就算医生有办法抢救他,比乌斯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神经质地咬了咬下嘴唇,“输给他的血液有问题。”

唐·尼格里尼摇了摇头:“西蒙,我都怕你啦。你真是越来越有想象力。”

拉莫娜用一种尖刻的眼神看着西蒙,用探询的口气问:“那些血液是怎么回事?”

“一个器官捐献者感染了爱滋病。我抽了他的血,却不小心和医院血库里的血弄混了。整件事就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布吕姆利嘲弄地笑了起来:“爱滋病!太好了。大家都知道,爱滋病对同性恋是偏爱有加。一个同性恋者没得爱滋病简直就像吃饭不放盐一样不正常。”

拉莫娜愤怒地瞪着布吕姆利:“你这只猪!为什么要妄加评论一个人天生的取向呢?”

布吕姆利明白她发脾气的原因:拉莫娜是个同性恋者。

西蒙克制住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偷笑。这似乎转移了她对自己这件事的注意。强烈的不信任感像恶化了的脓疮一样,噬啃着他的心,疼痛得无休无止。为什么唐·尼格里尼那么器重拉莫娜呢?为什么他一直保护她?罗伯托还活着,她并没有得手,但是唐·尼格里尼也没有责怪她什么,既没有恐吓也没有斥责,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呀。西蒙根本搞不懂尼格里尼和拉莫娜之间的瓜葛。按理说,拉莫娜是不喜欢男人的,那么尼格里尼和拉莫娜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他决定行动起来了。一旦他坐到IOR教主的宝座上,他一定要刻不容缓地制定一项决议,不可更改的决议。西蒙根本没想把权力分给别人。

穿着号衣的仆人又一次走进大厅,谦卑地询问道:“现在可以上菜了么?”

唐·尼格里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大窗下。从那儿他可以看到花园。“快过来吧,亲爱的先生们。”他对众宾客说,“在桌子铺好之前,我们可以享受片刻新鲜的空气。”他打开了窗子边上的阳台门,点了一根小雪茄。

西蒙、布吕姆利和拉莫娜走出了屋子。

唐·尼格里尼指着一辆镌着金色铭牌的罗尔斯·罗伊斯小轿车,问西蒙:“这是你的车?”

西蒙摇摇头:“这是我哥哥的。不过他现在也不需要这车了。很快,不论是小轿车还是司机他都不需要啦。我会接手这辆车。”

“贝蒂里尼先生,车里的包怎么处理?您还要吗?”站在罗尔斯·罗伊斯小轿车旁边的司机用手指一指汽车后座。

西蒙摇了摇头,对司机叫道:“不,不要了!”说完转身对唐·尼格里尼耸耸肩说:“我哥哥的助理把IOR最新一年的年度报告交给我了。现在既然比乌斯还躺在监护病房,我想我们不必再把这份报告表决一遍了。”

尼格里尼做了一个不满的手势:“您又开始擅作主张啦,西蒙。谁说年度报告不需要经过我们表决通过?”他环视了一周,“你们看呢?”

拉莫娜点头表示同意:“年度报告当然需要我们的表决。”

尼格里尼把手放在西蒙的肩膀上,把他往罗伊斯小轿车那边推了推:“去拿包。”

西蒙不情愿地移动了几步。他不喜欢当着他哥哥司机的面被这样差遣。这个司机把包从车里取出来交给他的时候,幸灾乐祸地偷笑。

“把包拿到大厅里去,我们吃完饭就表决。”唐·尼格里尼命令道。西蒙拿着包走进大厅,尼格里尼对拉莫娜和布吕姆利说:“我们去花园散散步吧。“

他们沿着游泳池踱到了一条长满红玫瑰的门廊,这里是尼格里尼最喜欢的地方。

与此同时,司机钻进了车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有开关电钮的塑料盒子。这东西看上去像一种远程控制器。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电钮。

就在下一秒钟,从房子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大厅巨大的窗子应声而碎,玻璃落到阳台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爆炸的冲击波二十米之外都能感觉到。布吕姆利跌倒在地上,拉莫娜躲到尼格里尼的身后寻求保护。

罗尔斯·罗伊斯的马达启动了,车子向出口冲去。车子的轮胎在沥青路上留下了深黑色的橡胶痕迹。然后,四周就沉浸在死一般的静寂里。

布吕姆利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灰白,嘴唇抖得很厉害。拉莫娜的手紧紧地抓着尼格里尼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尼格里尼挣脱掉她的手,向房子那边跑过去。在狼藉一片的阳台门前他站住了。拉莫娜和布吕姆利的司机从他身边跑进了大厅。房间里面是一副完全被破坏了的景象,没留下一件完整的家具。就在尼格里尼面前的入口处,有一大块桃花心木桌子的碎片,正是西蒙刚才翻倒了酒杯流满红酒的那片桌面。尼格里尼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染着红酒的印渍:这到底是仆人还没擦干净的红酒呢还是西蒙的鲜血?尼格里尼蹲下身,用手擦了擦那片桌面。

“先生,请您别进去。“两个司机中的一个说完,俯下身去呕吐起来。

尼格里尼看着第二个司机,问道:“贝蒂里尼怎样了?“

“他被炸成了碎块。“那个男人浑身发抖,嘴唇快速地一张一合,就像离开水呼吸困难的鲤鱼。

尼格里尼站起身来。过道和大厅之间的门口站着呆若木鸡的仆人,他黑色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白色,黑色的号衣也落上了一层白色。不断地还是有屋顶上的石膏落下来沾到他的身上。

唐·尼格里尼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回门廊。拉莫娜不再哭了,只是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抽泣。布吕姆利抄着双臂跟在后面。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尼格里尼说。

布吕姆利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钻进了自己的小轿车。

“拉莫娜,你坐我的车。“尼格里尼命令道,”我在伊斯基亚有一幢度假用的房子,一个小时以内我们就能到。“

司机打开一辆美洲豹的车门。他们都进了车子以后,尼格里尼把窗子摇上去,对他的仆人说:“找几个可以信任的人,把这里弄干净。最重要的是你们得把贝蒂里尼的尸体碎片收拾起来移走。”

美洲豹在那不勒斯拥挤的大街上艰难地向港口开去。拉莫娜已经平静下来,她看着身边的尼格里尼说:“您给我一个印象,好象您对这件事处之泰然毫不吃惊。”

“我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虽然我还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何地以什么方式发生。但是现在一切都很明了啦,它终究是发生了。”

“会是谁干的?”

“比乌斯·贝蒂里尼并不笨。他应该早就料到他弟弟想要除掉他。那场美因兰机场的行刺事件很明显是西蒙策划的。比乌斯很早就下令把西蒙干掉,以防他对自己不利。”尼格里尼嘲讽地笑了,“拉莫娜,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了。”

“看起来发生了这种事你很高兴?”

尼格里尼皱了皱眉头:“我们的组织已经分裂了。一方面是掌握财政的脚注控制的IOR,另一方面是OSGU和新阿姆布洛索银行这些企业。这样下去时间一长肯定不行。权力是不能分割开来的。如果谁想尝试这么做,他无疑是不看重自己的生命,想挑起无谓的争端。不管什么年代,都有人游戏,有人看戏,这是人类的天性。”

尼格里尼按了一下汽车中部一个架子上的按钮,一阵嗡嗡声响过之后,一道玻璃挡板竖起在司机和后座上的人之间。他指着前座的司机说:“还是别让他听到比较好。”

拉莫娜点了一根烟,对着那块挡板吐了一口烟雾:“唐·尼格里尼,你一定是想要高升了。”

美洲豹一个急转弯,尼格里尼向一边的拉莫娜倚了过去,手撑着了她的膝盖。她颤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这个男人的触碰让她感觉不舒服。当然,所有男人的触碰都让他不舒服,尤其是面前这个。

“对,我什么都想要。”他答道。

拉莫娜扣上衬衣最上面一个扣子:“你看起来太踌躇满志了,唐。”

“现在看来,贝蒂里尼兄弟还是比较好对付的,比乌斯让我做IOR所属银行的顾问。现在OSGU必须向罗马缴纳一大笔款子的债务。我们最重要的产业是毒品买卖,当然也有一部分赌博买卖、色情文学和色情服务业。比乌斯·贝蒂里尼很信任我。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让我和我的手下做他的‘十字军骑士’了。“唐·尼格里尼平静地笑道。

“那样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拉莫娜问。

“IOR是全球最大的企业之一,不仅仅垄断着地产业,名下还有一整个医药垄断公司。还拥有炼油厂、广播电台和电视台。IOR在避孕药生意和石油业上也赚了一大笔钱。同时它还在南非、拉美、亚洲靠地租发了一笔。IOR和恐怖组织也有密切联系,通过这层关系,IOR还经营武器业。”

拉莫娜长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她突然间闻到车子里有汗水的气味—这是男人的汗水。是不是男人的汗水气味和女人的也会不同?她把身体移得离尼格里尼远了一些:“您刚才说,权力是不能分割的?我理解的是,您自己想做IOR的教主。”

唐·尼格里尼摇着头大笑起来:“把IOR、OSGU,还有—别忘了—新阿姆布洛索银行联合起来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西蒙去见上帝了,比乌斯得了爱滋病,活不了多久了—这样一来IOR就是我们的啦。很快我们的教主就不会在罗马,而是在那不勒斯啦。”

“你想把IOR据为己有?你想做新教主?”

“不。不是我,是你,拉莫娜。我要你做比乌斯的继任。”

拉莫娜十分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和嘴巴,有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感觉得到血液在颈动脉里的流动。“我?为什么?我是个女人呀。IOR还从来没有过女人做教主的先例呢。”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唐·尼格里尼注视着她:“那么现在是时候打破这个先例,让女人做教主了。”

拉莫娜颤抖着手指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女儿。”

拉莫娜的表情似乎是刚刚撞过了一道水泥墙。

“你三岁的时候我就把你送到了里希腾斯坦。”尼格里尼说,“请相信我,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那时候我在组织里的地位还不稳固,各个家族也争斗不休。我不想你也卷进这些纷争。”

拉莫娜失神地盯着车子里的地面,心乱如麻,十分痛苦。

“我真不懂,我真的不明白。”她喃喃地说。

唐·尼格里尼打开汽车里架子上的一只小冰箱,拿出了两只杯子和一瓶格巴拉酒,斟满了酒杯:“喝一点吧。这是正宗莫诺夫蒂诺产的格巴拉酒。”

“为什么您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尼格里尼伸出一根食指提醒她:“你应该说,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我已经不再是唐·尼格里尼,我是你的父亲。”他抓住她的手,后者却立刻缩了回去。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近来事情很多,我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有什么人比亲生骨肉更值得信任呢?”

她又点了一根烟。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格巴拉酒:“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她把手指伸进短短的头发里,连连摇头。

尼格里尼往后靠了靠,看着车窗外面:“我觉得我这一整年都过得像一条狗。你嫁给那个特洛特·阿尔多的时候,我在一边也很难过。但是现在呢,谢天谢地,一切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对我来说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这个秘密揭晓得太突然了。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我的新角色。”

“这我明白。不过我觉得,你想通了就能习惯了。”

美洲豹开进了港口区域。一艘白色的水翼艇向海边驶过来,停住了。

“这艘渡轮真是漂亮。”唐·尼格里尼说,“我们运气不错,二十分钟之后这艘船就要开回伊斯基亚了。”他把空杯子和格巴拉酒放回小冰箱里,把还燃着的烟头从开着的侧窗丢了出去。“我在美因兰给你布置的任务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是指罗伯托·马尼亚尼。我等着你给我处理结果。”

拉莫娜戴上太阳镜,抿了抿嘴唇,说:“我没能做到。我只能做到我力所能及的事。”

“我也没指责你呀。不过不管怎样,这件事必须完成。”

拉莫娜戴着太阳镜,尼格里尼看不见她的眼睛,十分生气。同样他也看不出她的脸上有丝毫的情感波动:“你是怎么做的呢,我很感兴趣。”

“圣·维多莱有个犯罪嫌疑人叫比埃德洛,他犯的是偷窃罪。加上他的前科,他要被判上好几年。通过一个认识这家伙的可信的人,也就是我的律师,我和他取得了联系。我许诺给这个小偷一笔保释金和另一笔出国的钱。”唐·尼格里尼敲了敲玻璃挡板:“我们就在这儿下车。”他给司机下完命令,转过头来问拉莫娜:“那么他同意了吗?”

拉莫娜点点头:“对,他照我说的去做了。我是个很好的弓弩手,在里希腾斯坦的威廉·退尔俱乐部我待过一年呢。那天晚上我用一根粗绳子绑住一根箭,射到了比埃德洛所在牢房半开的窗子里。我用胶带把注射器和毒药捆在箭上面。”

司机为他们打开了车门。

“你把车开到轮船上去。小姐和我要在船里的餐厅吃饭。”

当车子沿着坡往上开的时候,拉莫娜继续说了下去:“但是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具体怎样我也不知道。我的律师会告诉我的。我只知道比埃德洛自己也吃了下过毒的香肠,虽然只吃了一点点。他想以此来消除自己的怀疑。”

尼格里尼握住了她的手:“不愧是我女儿!我为你自豪!你不用担心,这个马尼亚尼我们来对付他。我们也已经放弃追回那份被偷走的文件了。天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复印了好几份同样的了呢。我想,如果他不存在了,这份文件对不相干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没人会仔细检查那份目录的。”

拉莫娜看着远处的大海,天边有海鸥在盘旋。她没注意听他之后说的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也没在意港口肮脏的蓝色海水的臭味。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如果那份文件落到不应该看到它的人手里呢?比方说媒体?”

尼格里尼作了个手势表示否定。他拉住拉莫娜的手牵着她踏着地毯走进船里的餐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呀。这件事应该去问西蒙和贝蒂里尼。可是西蒙从今天起就在大家视野里消失了,贝蒂里尼呢,也已时日无多。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走进拥挤的餐厅。各国旅游者挤满了这个点心小铺。

尼格里尼用手绢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我可受不了这些吵闹的游客,我们还是去甲板上吧。免得受罪。“

上了甲板,他们倚在船舷栏杆上,等着船起航。船上的汽笛声在港口低低地回响着。一些渔船、游船和私人游艇从一边开过。

尼格里尼把手犹疑地放在拉莫娜手里,但她总是很快地抽走,装作在手提袋里找东西的样子。

“哼,父亲的感情?“她对着他笑了,但是蓝色的眼珠还是冷冰冰的。

“现在你别这样。我们不是那边餐厅里那种庸人。“他用手指着餐厅入口的方向,”我们有不一样的禀赋,我的女儿。“

拉莫娜猛然抬起头来。女儿?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女儿,这个词让她觉得陌生。“什么禀赋?”

“我们是精英。我们虽然不能决定全世界,至少决定着意大利的秩序。政客们为我们服务,垄断企业的老板为我们的组织效劳,梵帝冈也在我们的名单上。你知道为什么天主教的头儿们从不公开攻击我们的组织吗?“

拉莫娜耸了耸肩:“你说吧。”

“我们和梵帝冈签了个类似和平条约的文件。损害梵帝冈的事情我们不会做,损害我们的事梵帝冈也不会做。这样一来组织当然会有有点经济损失,也有些人有怨言。”尼格里尼的手紧紧抓住船舷上磨得锃亮的木头,“我们是精英,你懂吗?国际人类生存研究组织只为精英能更好地的生活而工作,而民众只不过是我们的养料,如果你愿意那么说的话,是一种必要的牺牲。”

“你不必这么激动,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一直都很清楚,你归根结底是OSGU。”

“对不起,”他又把手放在她手上,轻柔地抚摩着。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抽走。“你知道吗?你没出世前我希望生个儿子。但是现在我对你很满意。你比那些所谓的男人更像个男人。我很喜欢,我非常喜欢你这样。”

拉莫娜犹疑地看了看他。这是在暗示她有天赋吗?她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